我終歸是
不能知道些什麼的

驗一次，四千一百元。那一槽油，值五千萬到七千萬。

先把兩個名詞講清楚

這篇會一直出現「苯駢芘」跟「多環芳香烴」，先分清楚，後面才看得懂。

東西燒焦、高溫加熱、煙燻的時候會生出這一族化合物，總共一百多種。它們共同的長相是好幾個「環」黏在一起，環愈多的黏得愈牢，也愈難處理。

苯駢芘是這一百多種裡面，被國際癌症研究總署列為第一級致癌物的那一個。第一級的意思是確定對人類致癌，不是可能。

三個縮寫，差別只在字尾

這篇會交替出現 PAHs、PAH4、BaP。它們不是三種東西，是同一個家族的三個範圍，大小不一樣。

所以看到數字的時候，第一件事是看它講的是哪一個範圍。把「一百多種加起來」的數字當成「BaP 一種」的數字，會差到十倍以上。這件事後面真的發生了，第七節會講。

還有一個單位要先講：ppb

後面所有數字都用這個單位。ppb 是十億分之一。

所以法定限量 2.0 ppb 的意思是：一千公噸的油裡面，苯駢芘不能超過兩公克。

這次出事的那一槽是一千三百公噸。合格的上限是 2.6 公克，而它驗出來的 14.8 ppb，換算是 19.2 公克。

會管到這麼細，是因為這類致癌物在毒理上被認為沒有安全劑量，沒有一條線可以說低於這裡就絕對沒事。所以各國的做法不是訂一個「吃了會生病的量」，而是訂一個「用好的製程做得到的最低量」。這一點後面第七節會再用到。

所以各國法規不去管一百多種，只挑最毒的幾種訂上限。但台灣跟歐盟的做法不一樣，這個差別後面會用到。

台灣真正有法律效力的，只有苯駢芘那一個數字。依據是《食品中污染物質及毒素衛生標準》第 5 條與附表三，項次 2.1 逐字：「直接供食或作為食品加工使用之油脂，不包括可可脂　2.0」。整張附表裡查無 PAH4。

那個 10.0 出自另外一份文件，《降低食品中多環芳香族碳氫化合物含量之作業指引》附件 1。該附件備註逐字：

指引本文也講得很清楚，它是「參採歐盟納入 PAH4 之規定，以加強食品業者對 PAH4 風險監控之自主管理」。

但「沒有罰則」不等於超過了可以不理。同一份指引第柒節規定，檢驗結果超過監測指標值的時候，業者應該做暴露限值評估，再依評估結果採取處理措施，附件 3 還附了計算範例。

差別在於：做不做，沒有人罰得到。

歐盟那邊兩個都是法定限量，兩個都要符合。PAH4 是歐盟後來加的，因為 EFSA（歐洲食品安全局）在 2008 年發現，有 28% 的樣本驗不到苯駢芘、卻驗得到其他 PAHs，只抓一個會漏掉狀況。台灣把這一套抄進來了，但抄成指引，不是法規。

四種的中文名稱依食藥署《降低食品中多環芳香族碳氫化合物含量之作業指引》附件 1 的寫法。chrysene 官方沒有給中譯，食藥署的檢驗方法 TFDAO0030.02 也是直接寫英文，所以本文跟著寫英文，不自創譯名。

請記住這個區別。後面有幾個地方會用到：有人把「整個家族加起來」的數字，講成「苯駢芘一個人」的數字。

寫法說明：官方文件與檢驗報告上多寫成「苯(a)駢芘」，括號裡那個 a 是指苯環接上去的位置。本文為了好讀，內文一律寫「苯駢芘」，引用官方原文時保留原來的寫法，兩者是同一個東西。英文縮寫 BaP 也是它。

它不好，但它不會讓你明天就不好

講到這裡，多數人真正想問的是另一件事：那我吃到了會怎樣。

這一段本站查了國際癌症研究總署、歐洲食品安全局、世界衛生組織的專家委員會、美國環保署，還有我國國家衛生研究院。兩邊都寫，不誇大也不打折。

一、它確實是第一級致癌物

國際癌症研究總署把苯駢芘列為第一級致癌物，意思是確定對人類致癌，不是可能。這一點沒有模糊空間。

但依據是什麼，要講清楚。該署 2012 年那本專論第 112 頁，「人類的癌症」那一整節只有一句話：

中文是：工作小組手上沒有任何單獨針對苯駢芘的流行病學資料。

它被列為第一級，靠的是動物實驗證據充分，加上機制證據。而人類那一部分的證據，全部來自職業暴露：焦爐工人、煙囪清掃工、煤焦油鋪路工人。那是吸進去跟皮膚接觸的混合物，不是吃進去的。

二、但它不是急性毒

七月四日專家會議紀錄裡，B 專家的發言逐字：

食藥署在七月六日的問答裡，對「已經吃到該怎麼辦」的回答逐字：

吃到那罐油不會中毒、不會送急診、不會有當下的症狀。這件事要講清楚，因為恐慌本身也會傷人。

三、它傷的是機率

這類致癌物在毒理上被認為沒有安全劑量。歐盟食品科學委員會 2002 年的意見書逐字：

沒有一條線可以說低於這裡就絕對沒事。暴露愈多、累積愈久，風險就多一點點。

它偷走的是機率，不是當下的健康。

四、而官方自己算過這次的風險

國家衛生研究院與國民健康署做了健康風險評估，掛在食藥署的油脂案專區。用的是最保守的情境：假設所有受影響的油都是最高那個 8.1 ppb。

官方自己的判讀標準，逐字：

兩邊都要看。只講平均值是報喜，只講高端是恐嚇。

五、那 2.0 ppb 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

很多人以為超過 2.0 就會生病。訂這個數字的人從來沒有這樣說過。

歐盟 2011 年那部法規的前言第 11 點逐字：

ALARA 的意思是「在合理可行範圍內盡可能低」。因為這類物質沒有安全劑量，所以各國的做法不是訂一個「吃了會生病的量」，而是訂一個「用好的製程做得到的最低量」。

最能說明這件事的是椰子油。同一部法規裡，椰子油的 PAH4 上限是 20.0 ppb，一般食用油是 10.0 ppb，放寬一倍。理由寫在前言第 19 點：因為椰子油裡那兩種 PAHs「精煉時不容易去除」。

所以超標的意義是「這個製程沒做好」，不是「這罐油會毒死人」。而這篇文章從頭到尾在查的，就是製程那一段。

六、那真正的問題是什麼

風險評估要算暴露量。暴露量的意思是：你吃了多少、吃了多久。

而這次，沒有人算得出來。

7 批不合格油共 8,478.88 公噸，下游 5,139 筆、21 縣市、1,297 家業者、502 個品項。

國衛院那份評估用的是模型，假設一般人的平均攝食量。它算得出全體國人的平均風險，算不出你家那一瓶。

這是政府採購網上的決標單價。南投縣衛生局 110 年度委外檢驗多環芳香烴，得標的是全國公證檢驗，五十件二十萬五千元，一件四千一百元。多環芳香烴那一組裡面，就包含這次出事的苯(a)駢芘。

而中聯 315 號油槽那一批，一千三百公噸。以政府採購決標價換算每公斤 48.6 到 55.4 元，散裝保守估三十八到四十五元，那一槽的貨值大約五千萬到七千萬元。

驗一次的錢，等於那一槽裡一百零二公斤油的價錢。那一槽有一百三十萬公斤。

一、四萬塊，對四十三億

把整年攤開來算一次。

那如果改成每一批都驗呢？一年 84 批，34 萬 4,400 元，佔貨值 0.0079%。

比現在多 8.5 倍，但兩個都還是零頭。三十四萬，對四十三億。

然後是這個數字

中聯這次被罰 1 億 7,720 萬元（食藥署 1 億 7,120 萬元，中聯 7 月 20 日自行公告；臺中市政府 600 萬元）。

以上為本站推算。年產油以經濟部產業發展署 115/9/15 公布之市佔率 33% 乘以農業部《糧食供需年報》113 年大豆油國內生產量 331,000 公噸；油價每公斤 40 元為本站依政府採購決標單價（桶裝換算 48.6 至 55.4 元）扣除鐵桶與配送後的散裝保守估，中聯的實際出廠單價未公開；檢驗單價 4,100 元為南投縣衛生局 110 年度多環芳香族碳氫化合物委外檢驗決標單價；檢驗次數依食藥署委託第三方調查報告所載歷年委外檢驗紀錄換算為年均。

↑ 回懶人包

二、但中聯有驗，四十八次，而且全部合法

所以這不是錢的問題。這一點我要先講清楚，因為它會推翻很多人的第一直覺。

食藥署委託食品工業發展研究所做的第三方調查報告，列出中聯歷年委外檢驗紀錄，全部送 SGS（台灣檢驗科技公司，第三方檢驗機構）：

先把兩個數字的關係講清楚：四十八次是這五、六年加起來的總數，第一節那個 9.9 次是攤到每一年的平均。

而且調查報告明白認定它合法。第 18 頁逐字：

「雖最低檢驗週期及檢驗結果符合法規」。這是官方調查小組自己寫的。

那四十八次，總共花了十九萬六千八百元

第一節算的是一年。這裡把這五年半堆在一起算。

換一個看得到的算法。這筆十九萬六千八百元，以每公斤四十元計，買得起 4.9 公噸油。而這五年半，這家工廠做了 60 萬公噸。

換成時間也一樣。五年半總共兩千零七天，驗了四十八次，平均每四十二天一次。

那如果這五年半每一批都驗呢？一年八十四批，五年半四百六十二批，189 萬 4,200 元。比實際多花 169 萬 7,400 元。

同前註：這是裁處金額。頂新案的前例在第一節。

再說一次，中聯沒有違法，這四十八次全部合乎法規。這一節的數字要講的是另一件事：法律允許的那個下限，放在這個規模的工廠面前，長成什麼樣子。

本段推算：檢驗單價 4,100 元同第一節；48 次為調查報告所載歷年委外檢驗紀錄，其中黃豆原料自 112 年、脫膠油自 111 年、成品油自 110 年起算，本段以最長者 5.5 年為區間；同期產量以年產 109,230 公噸乘以 5.5 年推估，假設歷年產量相同，中聯歷年實際產量未公開。一年 84 批同第十二節推算。

↑ 回懶人包

三、而這家工廠，做了台灣三分之一的沙拉油

經濟部產業發展署 115 年 9 月 15 日新聞稿，逐字：「中聯油脂市佔率約 33%，自 7 月 1 日停工之後……」同一則稿子裡寫著，大統益、長輝及台糖「均維持 24 小時運轉、全力增產」。

經濟部長龔明鑫 7 月 22 日受訪時給的數字是「中聯油品佔國內市場約 35%」。

台灣一年的大豆油產量，依農業部《糧食供需年報》民國 113 年是 331,000 公噸。以經濟部的 33% 計，中聯一年約 10 萬 9 千公噸。

而這家工廠，前面講過的那些事都成立：它不對外賣油、它是三家合資的、它的法定檢驗下限是每半年一次。

而且不只三家。台糖的產線裡也有中聯做的油

台糖公開招標脫膠黃豆粗油 300 萬公斤，福懋得標，福懋再委託中聯代工。台糖派人到台中的中聯廠封槽採樣，驗收合格才取貨，運回小港廠自己精煉。

台糖 115 年 7 月 16 日新聞稿逐字：「大豆沙拉油主要以進口美國黃豆自行壓榨製油，不足部分則向符合國家品質規範的供應商採購大豆粗油，經精煉後供應市場。」

台糖自己公告了。砂糖事業部的「福懋公司黃豆粗油追蹤」專頁，批號表末逐字：

所以中聯做的油，除了泰山、福壽、福懋三個品牌，還經由福懋流進了台糖的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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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批豆子，是三家自己買的

先講清楚這件事裡面有幾個人。

中聯是這三家上市公司合資的共同加工廠。

而且在這個案子裡，沒有任何一家業者是直接跟中聯買到這批油的。

食藥署的下游流向圖顯示，7 批不合格油共 8,478.88 公噸，第一層收貨的只有福壽 2,846.72 公噸、泰山 3,432.69 公噸、福懋 2,199.47 公噸。加起來就是全部，沒有第四家。

連台糖要買中聯做的油，都得透過福懋。台糖公開招標脫膠黃豆粗油 300 萬公斤，福懋得標，福懋再委託中聯代工。台糖派人到台中的中聯廠封槽採樣驗收，但台糖在合約上的對象是福懋，不是中聯。

這個差別在五月十八日那天顯出來了。台糖驗出 14.7 ppb 之後，做的是向福懋拒收，因為那份採購合約是跟福懋簽的。它同時把結果告知中聯與福懋，但它手上能動用的，只有那份合約。

南僑也是。它買的是福壽的油，重大訊息原文寫「針對福壽實業股份有限公司提供之一級黃豆油進行檢驗」。

後面那份 5,139 筆的下架清單，上面的業者買的也不是中聯的油，是三家做成的產品。

三家把黃豆交給中聯榨油，付加工費，再把油拿回來。泰山合併財報附註逐字：

最後那句是關鍵：泰山的油，只有中聯在做。

而黃豆是三家自己買的。三家 114 年度年報自述：

福懋 113 年度的前三大供應商是艾地盟（ADM，美國）14.03 億、CHS（美國農民合作社集團）13.995 億、嘉吉（Cargill，美國）11.40 億，三家都是國際穀物貿易商，關係欄全部標「非關係人」。

會計科目也對得上。福懋合併財報附註寫「母公司將加工產出之黃豆粉及精選黃豆售予關聯企業」。加工產出物的所有權在福懋手上，福懋才能拿去賣。福壽則把加工費列在「製造費用」項下，不是列在進貨，那個分類本身就預設了原料是福壽自己的。

還有一個財務上的旁證：中聯 114 年度營業收入 87.5 億元，總資產只有 21.8 億元。如果它自己買下一年數十萬公噸的黃豆，營收與存貨規模不會是這個樣子。

↑ 回懶人包

五、黃豆是最不穩定的那一層，而它驗得最少

調查報告的結論句是：「由檢驗結果發現巴西豆之品質不穩定。」

7 月 4 日專家學者會議解釋了成因：巴西產區氣候濕、黃豆水分高，需要多次烘乾，而烘乾過程本身就會產生苯駢芘，加上烘乾用的碳或木材品質無法掌握。

所以黃豆這個原料，一船一個樣。

而它的檢驗頻率是每年一次。

調查報告記載中聯訂的管制項目與最低檢驗週期，原料豆那一段逐字：「(a) 每季檢驗農藥殘留、真菌毒素(黃麴毒素)、重金屬(鉛、鎘)。(b) 每年檢驗環氧乙烷、PAH4。」

PAH4 就是含苯(a)駢芘的那一組。而同一份報告寫著中聯「每月皆有原料船進貨與製造」。

而且抽樣方式在報告裡是這樣寫的：黃豆原料 PAH4 的抽樣委由 SGS 人員執行，報告註明「抽樣方式中聯公司人員不知，代表性無法確定」。

用官方數字回推，一次檢驗代表多少東西

以經濟部的 33% 市佔、農業部的全台產量與出油率回推（本站推算，算式如下）：

三十七萬八千公噸的黃豆，聽起來沒有感覺。換成油：

換算參數：出油率 17.0%（農業部《糧食供需年報》113 年，大豆油國內生產量 331,000 公噸 ÷ 榨油用大豆 1,947,300 公噸）；大豆油密度以 0.92 g/cm³ 計，2 公升約 1.84 公斤；油價每公斤 40 元為本站依政府採購決標單價扣除鐵桶與配送後的散裝保守估。以上為本站推算。

而義美董事長高志尚 2024 年講過一句話，那時候講的是蘇丹紅：

他講的是數噸到數十噸。

↑ 回懶人包

六、出事前十個月，驗收標準被放寬了十倍

調查報告第 11 頁逐字：

而巴西豆的實測熱損粒是 0.16 到 0.31，本來就在舊標準以內。放寬到 5% 之後，這個指標實質上不再攔得住任何東西。

熱損粒跟苯駢芘是什麼關係

熱損粒是受熱損傷的豆子。巴西豆水分高，需要多次烘乾，而烘乾過度會同時產生熱損粒與苯駢芘。

所以熱損粒是苯駢芘的間接指標。調查報告那句話的後半段就是這個意思：放寬「間接也提升 BaP 超標之風險」。

那 0.5% 跟 5% 放到外面的標準裡，是什麼位置

先講清楚：這是中聯自己訂的驗收標準，不是法規。放寬十倍是它自己的決定。

但那兩個數字拿到外面的分級標準去對照，會出現兩種不同的結果。兩種本站都寫。

那國家的標準呢

問到這裡會出現一個更基本的問題：中聯憑什麼可以自己把標準放寬十倍？國家訂的標準在哪裡？

台灣有國家標準，而且有熱損粒的逐級容許值。

CNS 2793「大豆」，現行有效

經濟部標準檢驗局公布的國家標準 CNS 2793，民國 56 年制定、108 年修訂、113 年確認。標準本文逐字：

表 1 把大豆分成四級：

這張表的四個等級數值與美國農業部 7 CFR 810.1604 的 U.S. No.1 至 No.4 完全一致，CNS 2793 自己在參考資料欄寫明取自「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 U.S. standards for soybeans, 2007」。所以前面那兩把尺其實同源，差別在巴西那一套才是另一個體系。

但這份標準沒有強制力

CNS 2793 第 2 頁的前言逐字：

所以判斷的關鍵是：有沒有機關把它引用進法規。

本站查了行政院公報全文，「CNS 2793」共 7 筆。去掉預告草案，實際把它變成有拘束力的只有兩份文件：

兩份都做了兩重限縮。第一重是限「國產大豆」，第二重是限「自願申請驗證的業者」。

先講這件事的規模

台灣一年進口多少大豆。

官方公布的大豆自給率是 0.2252730030%。

進口量與金額出自財政部關務署海關進出口統計，經農業部統計處農產品貿易資料查詢系統呈現。原始報關值的單位是美元（113 年為 12.97 億美元），新臺幣值是該系統另外提供的，該頁未揭露匯率基礎，本站未自行換算。自給率為農業部《113 年糧食供需年報》直接公布的數值，本站未自行計算。

這些豆子進來的時候，有人管

本站要先把話講清楚，免得被讀成「完全沒人管」。

所以進口大豆不是三不管地帶。它有檢疫、有邊境查驗、有污染物限量、有基改管制，而且苯駢芘本身就有法定限量。

沒有人管的只有一項

七個稅則號列的輸入規定代號只有 402、A01、B01、F01、MW0，都沒有 C01 或 C02，也就是標準檢驗局的應施進口檢驗商品代號。進口大豆連商品檢驗法的規格檢驗都不適用。

而法源其實是有的

食安法第 17 條逐字：

授權文字裡有「品質」兩個字。衛福部可以訂，只是從來沒有為大豆訂過。

所以不是沒有法源，是沒有人行使。

法規把那個數字交給業者自己訂

《食品良好衛生規範準則》第 13 條與第 15 條逐字：

法規要求業者「建立基準」、「符合其品保要求」，但那個基準跟要求的內容是業者自己訂的。

那放寬要不要報備

不用。而且政府自己承認這一點。

本站查過食安法母法、中央主管機關的公告、食品安全管制系統準則、食品良好衛生規範準則、食品業者登錄辦法、二級驗證的管理辦法。沒有任何一條要求業者把進料驗收規格或它的變更報主管機關備查、核定或事前許可。

公告只要求三件事：訂、相符、保存。逐字：

規範的方式是「保存」與「相符」，不是「報備」。

罰則也對得上。食安法第 48 條第 1 款罰的是「未訂定食品安全監測計畫」，而且要先命限期改正、屆期不改正才罰。「訂了以後自行變更內容」在條文的文義裡不構成違規態樣。

最硬的證據是政府正在修法補這個洞

行政院 115 年 7 月 23 日第 4013 次院會通過食安法修正草案，決議逐字：

出處：行政院公報第 032 卷第 140 期，行政院第 4013 次會議討論事項一。該草案於 115 年 8 月 19 日在立法院社福衛環委員會逐條審查，主席決定「第七條和第七條之一保留」，截至本文查證日尚未再排審。

一個對照：稻穀有

《公糧稻穀驗收標準》第 4 條逐字：

熱損害粒 0.5%，白紙黑字寫在法規命令裡。

日本跟韓國也沒有，但方式不一樣

日韓是條文明寫只管國產。台灣不是，台灣的標準沒有排除進口，只是沒有人拿它來用。

而同一張公告上，進口的油被點名了

114 年 10 月 8 日衛授食字第 1141302139 號公告，附表二。同一張表，兩列並排：

CNS 2793 全文須付費取得（新臺幣 25 元），本站引用的是標準檢驗局網站自身提供的免費預覽影像逐字轉錄。正式引用建議另購一份存底核對。

而熱損粒不是裝船時就定型的數字

這一點會改變「放寬驗收標準」的意義，所以本站去查了。

美國農業部對大豆熱損粒的定義逐字：

完全沒有限定是怎麼受熱的。而同一本檢驗手冊另外有一節叫「Heating」，逐字：

豆子自己呼吸作用產生的升溫，官方明文認定為發熱。

最能說明問題的是玉米。美國農業部在玉米項下，把「乾燥機造成的熱損」單獨命名為 Heat-Damaged Kernels (Drier)，另外還設了「呼吸作用造成」的損傷類別。

而巴西到台灣的散裝黃豆要走五到六週。四篇同行審查論文都直接寫明，進口大豆的熱損傷發生在海運途中。

德國保險業的貨物運輸技術資料寫著，黃豆適航溫度是攝氏 5 到 25 度，超過 30 度長時間會促進呼吸作用並引發自發熱；臨界含水率是 13%。

而這批巴西豆的水分是 12.6 到 12.8%。

而放寬的理由，官方紀錄只有一句話

「目的為與採購合約相同」。

也就是說，中聯原本的驗收標準，比它收進來的豆子的合約規格還嚴，然後它把自己的標準降到跟合約一樣。

那份採購合約是誰跟誰簽的、為什麼訂 5%，公開資料查不到。這一條接回前面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那批豆子是誰買的。

調查小組向中聯調閱的文件清單裡，有一項就是「巴西豆熱損粒由 0.5% 調整為 5% 以下的緣由」。調查報告沒有交代問到的答案。

這個空白後來有人填了，但填的人不是調查小組。臺中地檢署 115 年 8 月 18 日的起訴書，把這件事寫進了犯罪事實。見第十六節。

還有一個數字在報告表 1 裡

那批 2-1T 巴西豆的熱損粒，報告寫的是「平均 0.31%（0.26～0.53）」。

範圍上限 0.53%，已經超過舊標準的 0.5%。

如果驗收看的是平均，0.31 過得了舊標準；如果看的是單一樣本，0.53 過不了。調查報告沒有交代驗收是看平均還是單點，所以這一條本站不下定論，但那個數字就在報告上。

三道防線

三道都沒有攔住，而且每一道都合法。

↑ 回懶人包

七、精煉救不回來，但那兩個數字要先查一下

七月四日專家會議上，食藥署姜署長至剛（主席）說了這一段。會議紀錄第 66 則逐字：

這句話是整個案子裡流傳最廣的一句，因為它同時回答了「原料多髒」跟「精煉救不救得回來」。

本站回去把那篇文獻調出來比對。

那個 10 到 300，不是苯駢芘的數字

原始文獻是 Camargo 等 2012 年發表在《Food Chemistry》的論文（135 卷 3 期 937 至 942 頁），這篇就掛在食藥署自己的專區裡。摘要逐字：

total PAHs，十三種加起來的總和。

而同一篇論文裡，粗油的苯駢芘實測值是 0.25 到 58 µg/kg。

這就是第三節那個對照表要講的事：看到數字，先看它講的是 PAHs、PAH4，還是 BaP。三個範圍差很多。

那個「僅能降低約 80%」也是同一個問題。那是總 PAHs 的降幅，而且是污染最嚴重那一個樣本的最大值，不是通例。

而中聯自己講的是八

同一場會議，第 52 則，中聯公司的說明逐字：

署長說的是 10 到 300，中聯說的是 8。同一場會議、同一個題目，差了幾十倍。

那製程裡到底靠什麼去除

精煉有好幾道。真正用來吸附苯駢芘的那一道叫脫色，靠的是吸附劑。

中聯用的是白土。而它怎麼決定要加多少白土，是這樣講的：

調整的依據是油的顏色。

而第三方調查查出來的實況是：巴西豆白土添加基準訂 1.1±0.3%，實際多筆只有 0.47 到 0.79%。

那少加的那些白土，值多少錢

基準的中間值是 1.1%，實際的中間值是 0.63%。差 0.47 個百分點。

每一公噸油少加 4.7 公斤白土。用台糖小港廠的食品級活性白土決標價算，再把少掉的油損一起算進去：

年產 109,230 公噸，一年是 2,100 萬到 2,800 萬元。

而這個數字，跟前面那個數字幾乎一樣

前面算過，如果在白土之外加一點活性碳，一年的增量成本是 2,700 萬到 2,900 萬元。

本段推算：白土單價取台糖小港廠食品級活性白土歷年政府採購決標價；油損率取 AOCS 精煉手冊的活性白土 70%；油價每公斤 40 元、年產量 109,230 公噸同第一節。中聯實際使用的白土種類與採購價均未公開。

國際規範要求的那一樣，中聯沒有用

聯合國糧農組織與世界衛生組織的食品法典委員會，有一份專門講怎麼減少食品中多環芳香烴的規範，編號 CXC 68-2009。第 78 段逐字：

中文是：油品精煉過程中，必須使用活性碳，以降低直火乾燥之後的多環芳香烴含量。

第 85 段在乾燥製程的建議裡也列了一次：「c) Use of active carbon during refining of the oil」。

而中聯在七月四日的專家會議上自述：脫色只用白土，未使用活性碳。

食藥署自己的《降低食品中多環芳香族碳氫化合物含量之作業指引》也寫過同一件事：

兩種吸附劑的差距

出自 Ma 等 2017 年的實測（花生油）。活性碳用 0.2%，效果勝過白土用 5%。用量差二十五倍。

但不是「換成活性碳」，是「多加一點活性碳」

看到上面那張表，第一個反應通常是：那為什麼不乾脆全部用活性碳。

因為這兩種東西的工作不一樣。

而且活性碳很會吃油。精煉手冊寫著，活性碳每公斤會帶走高達 150% 自身重量的油，活性白土只有 70%。單用活性碳，油損會爆掉，過濾性也差。

所以工業實務是白土為主，外加一點活性碳。精煉手冊第 3 章逐字：

市面上甚至有現成的混合品，把活性碳按比例先混在白土裡賣。

那是不是因為太貴

這是最直覺的解釋，所以本站去查了價格。

^※ 關於幣別　本文所有金額一律換算成新臺幣。進口到岸均價與國際交叉比較的原始資料是美元，出自聯合國 Comtrade 資料庫台灣申報的海關統計（reporterCode 490，稅則 HS 380210 活性碳與 HS 380290 活化天然礦產品）。2024 年原始數字為活性碳 US$2,051/公噸、活化天然礦產品 US$670/公噸，本文以匯率 31.5 換算。國際交叉那幾個倍數是同一年、同一組稅則、不同進口國的均價比值，比值本身不受匯率影響。
稅則 HS 380290 的正式品名是「活化天然礦產品；動物炭」，分不出白土，本文以它作為白土的代理值，這是本段最大的限制。

而且把油損算進去，差距更大。吸附劑會夾帶油一起被濾掉，這是精煉的隱形成本。依 AOCS 出版的精煉手冊，活性白土每公斤帶走約 70% 自身重量的油，活性碳可能高達 150%。

單位重量的油損確實是活性碳高，但用量少二十五倍，所以絕對油損反而只有白土的十二分之一。

那實際上一年要多花多少

倍數看不出感覺，換成錢。算的是增量，不是整批換掉。以文獻那個配置（白土 1% 加活性碳 0.27%）推算，油價用第一節那個每公斤 40 元：

對貨值每公噸 40,000 元，是 0.63%。全年 109,230 公噸，大約 2,700 萬到 2,900 萬元。

而且「活性碳很會吃油」這個理由，在大豆油上不成立

前面講過，活性碳每公斤會帶走高達 150% 自身重量的油，白土只有 70%。這是業界反對用活性碳的標準說法。

但那個理由要在高價油上才有份量。

拿來跟檢驗費並排

這一節到這裡為止講的都是「沒有很貴」。但要誠實講完，得跟第一節那個數字放在一起看。

所以加活性碳不是零成本。它是這篇文章到目前為止最貴的一個選項，而且貴很多。

但它還是不到貨值的 1%。換算到一瓶 1.5 公升的沙拉油，是三毛五。

本段推算：吸附劑增量單價取粉狀活性碳政府採購決標價 32.76 至 37.38 元/公斤；油損率取 AOCS 精煉手冊的活性碳 150%；油價每公斤 40 元、年產量 109,230 公噸均同第一節。中聯的實際製程參數與採購價均未公開，以上為本站依公開價格推算。粉狀活性碳那個決標價是空污防制用途，食品級會再貴一些，台灣食品級活性碳的公開牌價本站查無。

所以「因為活性碳太貴所以不用」這個解釋，在數字上站不住。

那為什麼不用，本站查不到答案。第三方調查報告沒有問，專家會議紀錄裡也沒有人問。

而且這件事會回頭影響「要驗幾次」

去除率不只決定成品乾不乾淨，它決定的是原油可以髒到什麼程度，還救得回來。從成品限量 2.0 ppb 往回推：

套進中聯自己講的那個數字。它說過去分段檢驗時原油階段約 8 ppb：

再套進那篇巴西論文裡粗油苯駢芘的實測上限 58 ppb：

所以這不是「要不要多花錢」的問題

製程的去除能力愈強，容錯空間愈大，愈不需要靠逐批檢驗把關。反過來，製程的去除能力愈弱，就愈需要靠檢驗守住。

這個道理不是本站發明的，是食藥署自己寫在公告裡的。第九節會引到那一整段，這裡先抄關鍵的一句：

官方允許把檢驗頻率放寬，前提是有風險控管。

八、成品那一層，每十六批驗一次

中聯自述的產能：一天生產約 500 噸，315 號油槽 1,300 噸「大約三天完成」，廠內共 6 個油槽，5 個 1,500 噸、1 個 500 噸。

用經濟部那個 33% 回推：一年約 10 萬 9 千公噸，一批 1,300 公噸，一年約八十四批。

而大豆油成品的檢驗，110 年迄今 29 次，平均一年約 5.3 次。

攤到每一個油槽

中聯有六個油槽。一年 84 批，平均下來每個油槽一年做 14 批。

而成品油一年驗 5.3 次，每次隨機抽一個槽。

而這正好就是中聯自己在專家會議上那句話的數學形式：

在 6.3% 的覆蓋率下，驗到別槽的油，本來就是最可能發生的結果。

以上為本站推算。參數：市佔 33%（經濟部產業發展署 115/9/15）、全台大豆油產量 331,000 公噸與榨油用黃豆 1,947,300 公噸（農業部《糧食供需年報》113 年）、一批 1,300 公噸與一船約 6 萬公噸與油槽 6 座（食藥署調查報告與 115/7/4 專家會議紀錄）、檢驗次數（食藥署調查報告）。中聯自述「一批約三天」與「日產約 500 噸」回推的年開工天數分別為 252 天與 218 天，兩者相容。

那為什麼可以這樣？因為法律就是這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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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法律給的那個字是「或」

衛福部 114 年 10 月 8 日衛授食字第 1141302139 號公告，附表二序號 1.1，食用油脂製造業，逐字：

「每半年或每批」，二擇一。食藥署在 115 年 7 月 3 日的新聞稿裡自己把它講死了：「第二道是委託外部檢驗，最低檢驗週期為每半年至少 1 次。」

在中聯的產量下，這兩個選項差了四十二倍。一個是一年兩次，一個是一年八十四次。

而項目還可以輪替。食藥署問答集逐字：

也就是說，這半年驗苯駢芘、下半年驗總極性化合物，都算合規。

還有一件事值得記下來。苯(a)駢芘原本是明文寫在法規命令附表裡的。114 年 10 月 8 日修正前，食用油脂製造業那一段逐字列著「重金屬、真菌毒素、總極性化合物、苯駢芘或其他依衛生安全風險擇定之衛生管理項目」，粗製原油、粗榨原油、精製油四個階段都寫了。

修正後，這些逐項文字被收攏成一句「依衛生安全風險擇定之衛生管理項目」。而同一份附表的輸入業那一欄，苯駢芘原封不動留著。

官方對這個刪除的全部說明是：「為簡化說明及呈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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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月二十一日，它自己驗出 14.8

先把兩種油分清楚

這件事裡面有兩種油，而且它們的法律地位完全不同。同一批豆子會先變成第一種，再變成第二種。

驗出來數值更高的那一種，反而沒有標準管。脫膠油的 14.8，是成品那個 8.1 的將近兩倍。

調查報告第 17 到 18 頁，中聯歷年脫膠油的委外檢驗結果逐字：

引文中的 ND 是檢驗報告用語，全稱 not detected，意思是未檢出，儀器測不到。括號裡是民國年月日。

限量是 2.0。它拿到一個七倍多的數字。

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因為脫膠油是半成品，而苯(a)駢芘的限量標準，適用對象是「直接供食或作為食品加工使用之油脂」。

衛福部部長石崇良 8 月 5 日在立法院社福衛環委員會的說法是：「通報義務來自所訂定的標準，現行苯駢芘標準適用對象是最終上市食用油產品，並非製程半成品或原料。」（這一句的完整逐字與出處見第十一節，出自立法院公報第 115 卷第 71 期第 1 冊。）

沒有標準，就沒有「超標」這回事。

可是通報義務，條文寫的不是「超過標準」

如果通報義務真的來自限量標準，那沒有標準就沒有義務，這個推論是通的。

但食安法第 7 條第 5 項逐字是這樣寫的：

條文裡沒有「超過法定限量」這幾個字。它寫的是「有危害衛生安全之虞」。

而同一條的第 2 項，在講該驗什麼的時候，是這樣寫的：

半成品三個字，白紙黑字寫在檢驗義務裡。

更直接的是，主管機關自己開過這樣的罰單。

而台糖 5 月 18 日拒收的那一批，就是脫膠粗油。

但有一件事可以先確定：沒有限量標準，跟沒有義務，是兩件事。

所以五月二十一日那個 14.8，真正的問題不是「法律管不到它」。是中聯自己拿到了那個數字，而它手上沒有任何規則，會因為看到這個數字而啟動什麼。

而中聯手上也沒有任何規則會因為看到這個數字而啟動什麼。調查報告第 17 頁：

還有一件事，也在它自己的檢驗報告裡躺了好幾年：巴西豆做的脫膠油，八次驗出六次有 BaP；巴西豆做的大豆油，十八次驗出十一次有。而美國豆做的，一次都沒有。

中聯在專家會議上對這件事的說法是：「歷年資料雖曾顯示特定來源原料檢出微量 PAHs，但未曾出現較高檢出數值，因此認為應該不太需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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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而政府自己講的，不是同一套

先講清楚這一節要做什麼。不是要指控誰說謊，也不是要判斷誰對。是要把一件事攤開：同一個政府裡面，對「半成品驗出問題要不要通報」，至少有兩種說法，而且兩種都寫在官方文件上。

部長的說法

八月五日，立法院社會福利及衛生環境委員會。衛福部長石崇良答詢逐字：

委員追問到底：

出處：立法院公報第 115 卷第 71 期第 1 冊，第 207 至 500 頁。本站取得立法院公開的官方檔逐字比對。

行政院的說法，比部長早十三天

七月二十三日，行政院院會通過食安法部分條文修正草案，函送立法院。第七條的修正理由第五點逐字：

出處：立法院第 11 屆第 5 會期第 20 次會議議案關係文書，政府提案第 11022877 號，行政院院臺食安字第 1155015859 號，115 年 7 月 31 日印發。

而且不只行政院

同一份食藥署問答集裡，還把「供精製用之粗製原油」列進強制檢驗苯駢芘的階段之一。也就是半成品那一層，法規要求驗苯駢芘。

法院說過一句話，剛好對到這裡

最高行政法院 108 年度判字第 530 號逐字：

同一則判決還有一句，對這個案子特別貼：

最實際的一件：這樣的罰單已經開出去了

八月三日，臺中市政府對中聯與福懋各罰 300 萬，法定最高額。新聞稿裡裁罰標的寫得很清楚：

而福懋自己在公開資訊觀測站的重大訊息，寫的是這樣：

但有一件事不需要等法院

不管「產品」兩個字怎麼解釋，這中間的時間是確定的。

這四十三天裡面，那批脫膠油「尚未使用，仍儲存於油槽中」，這是中聯自己講的。但同一段時間，成品那一條線上的油，已經出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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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最早發現的，是掏錢買油的人

這個案子不是政府查出來的。

台糖驗的是要買進來的油。它花的是那筆檢驗費，驗出來拒收，整槽留在賣方手上。南僑驗的是已經收進門的原料，驗出來的時候，報告上寫的是「其餘一級黃豆油已經投入桶槽內」。而中聯驗的是自己要賣出去的東西，一驗出來就是一千三百公噸。

同一個檢驗動作，在買方跟賣方手上，後果完全不一樣。

而食安法第 7 條第 5 項要求的門檻其實不高：「食品業者於發現產品有危害衛生安全之虞時，應即主動停止製造、加工、販賣及辦理回收，並通報直轄市、縣（市）主管機關。」

「之虞」的意思是有疑慮，不是已確認。法律要的是發現就講，不是確認才講。

然後，驗出來的那兩家都被罰了

南僑油脂 300 萬（臺北市），福壽 900 萬（臺中市），福懋 600 萬（臺中市），泰山 600 萬（彰化縣）。

臺北市罰南僑的理由逐字：

罰的不是它沒發現，也不是它沒處理。是它通知了上游，沒有通知政府。

南僑在重大訊息裡的主張是這樣：

而這裡有一個結構，本站必須寫出來

法律確實規定業者「應」檢驗，那是第 7 條第 2 項，不驗也違法。

但不驗要被查到才會罰，而查核是第 41 條的「得」，沒有頻率。這一點第九節已經講過。

而「應即」到底是多久，現行法沒有寫

第 7 條第 5 項只有「應即」兩個字，沒有規定幾小時或幾天。所以「多久算延遲」是主管機關個案認定的。

而政府自己也知道這件事。行政院 115 年 7 月 23 日送立法院的修法草案，第七條修正理由逐字：

同一份草案把第 47 條的罰鍰上限從 300 萬提高到 3,000 萬。

115 年 8 月 19 日委員會逐條審查，主席決定：「第七條和第七條之一保留。」當日決議未審查完竣，另擇期繼續審查。截至本文查證日，尚未再排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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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同一批油驗三次，錢付三倍

前面講過，那 7 批油第一層只給了三家。而三家各自把油送外面驗。

中聯的檢驗費本來就是這三家出的，因為中聯是它們合資的。

如果中聯出廠前每一批都驗，以一年約八十四批推算，一年的檢驗費是 34 萬 4,400 元。

而這次事件到目前為止的帳單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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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而三家的董事長，坐在中聯的董事會裡

三家持股 98.99%。中聯是三家唯一的委託加工廠。三家賣給中聯的黃豆粉與精選黃豆，114 年度合計 65.6 億元，占中聯全年營業收入 87.5 億元的 75%。

7 月 24 日，三家開了記者會。

福壽的說法是：「中聯油脂已採專業經理人制度，日常營運及食品安全管理係由經營團隊依法負責執行。」

泰山的說法是：「針對供應商改善計畫，本公司將持續監督供應商。」

而在它們自己 7 月 3 日發的重大訊息裡，泰山寫的是「本公司油品代製廠商通報」，福懋寫的是「本公司油品代製廠通報」。

而起訴之後一個月內，這個董事會換掉了四席

以下全部出自中聯自己在公開資訊觀測站的重大訊息，逐字。

被換掉的那幾個，正好是起訴名單上的人。蔡清松是中聯董事長兼福懋代表人，洪堯昆是福壽董事長。

但泰山董事長劉偉龍還在中聯董事會。他也在起訴名單上。

而接任董事長的吳星澄，115 年 4 月 16 日就任福懋油脂董事長，時間點在起訴書認定的「115 年 5、6 月間知悉」之前。他當時就是福懋的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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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七月三日之後做得到的事

中聯 7 月 3 日提送臺中市政府的「異常發生原因分析、矯正措施及預防再發措施報告」，預防再發措施那一段逐字：

這些措施沒有一項需要新技術。檢驗一次四天就出報告，一批油要做三天。

做三天，驗四天。做完這批、驗完、合格再出貨，時間上一直都走得通。

而買方這一端，台糖示範了另一種做法

同樣是花 4,100 元驗一次，驗的時機不一樣，後果差很多。

台糖的合約裡把苯駢芘 ≤2ppb 明列在衛生標準項目，而且派人到台中的中聯廠把那一槽封起來採樣，驗收合格才取貨。5 月 11 日採樣、15 日拿到報告、18 日拒收，七天。那批油從頭到尾沒有進台糖的門。

衛福部 8 月 10 日給立法院的書面資料逐字：「前述脫膠油品未進入台糖公司廠區及製程。」

但退貨不等於當作沒看到

台糖拒收之後，把結果告知了中聯與福懋。

而臺中市政府 8 月 3 日罰中聯與福懋各 300 萬，理由就是這一句：「台糖於 5 月 18 日獲知檢出苯駢芘 14.7μg/kg 後告知中聯與福懋，該兩公司於得知原料油品有危害衛生安全之虞後，均未即時向台中市政府通報。」

所以完整的動作是三步：驗收擋下來、告知上游、由上游去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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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而檢察官已經起訴了

這一節是八月十八日之後的事。

臺灣臺中地方檢察署 115 年 8 月 18 日偵結，起訴中聯、福壽、福懋、泰山四家法人與十五名自然人。審判案號臺灣臺中地方法院 115 年度重訴字第 861 號。

起訴書對熱損粒那件事的認定

第六節那個「放寬十倍、理由只有一句話」的空白，檢察官填了一個版本。起訴書的犯罪事實逐字：

這是檢察官的主張，不是法院的認定。起訴不等於有罪。

還有一件本站原本不知道的事

金額

對照第一節那個數字：行政裁罰 1 億 7,720 萬，檢方認定的犯罪所得是 8 億 8,731 萬。

而這會回頭影響前面那筆罰款

第一節講過頂新那兩筆 5,000 萬被撤銷，理由是行政罰法第 26 條，刑事優先。

中聯案的行政裁罰依據是食安法第 7 條第 5 項。起訴的法條也是食安法第 7 條第 5 項、第 49 條第 2 項。同一條項。

最高行政法院 106 年度判字第 582 號（頂新那件）逐字：

頂新案是裁罰在前、起訴在後。中聯案也是裁罰在前（七月到八月）、起訴在後（八月十八日）。時序一樣。

出處：臺灣臺中地方檢察署 115 年 8 月 18 日新聞稿「臺中地檢署偵結中聯油品致癌物超標案　起訴被告中聯公司等 4 法人及蔡○松等 15 人」。偵查案號 115 年度偵字第 37698、39674、40201、40223、43262 號，見泰山企業 115/08/20 重大訊息。本站引用的是地檢署新聞稿，不是起訴書全文，起訴書全文本站未取得。

關於姓名的寫法　地檢署新聞稿依慣例把被告姓名中間字遮蔽。本站的原則是：公開資料查得到全名的就寫全名，查不到的維持遮蔽。
中聯董事長蔡清松，依據是經濟部商工登記公示資料，中聯油脂統一編號 89480404 的代表人欄。泰山董事長劉偉龍、福壽董事長洪堯昆，依據是公開資訊觀測站的董事資料，本文第十四節與圖卡都已使用。
其餘被告本站沒有從公開資料取得全名，維持地檢署原有的遮蔽方式，不引用媒體寫出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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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我是怎麼查的

這篇的每一個數字，都來自下面這些文件。我把查證的路徑寫出來，是因為結論跟很多人的印象不一樣，所以方法要能被檢驗。

↑ 回懶人包

十八、我查不到的

↑ 回懶人包

十九、最後

這篇從頭到尾沒有寫任何一句評價。

開頭講的那兩件事，到這裡再說一次：中聯是合法的，政府也有做事。

而一件事合法，跟這套制度有沒有值得檢討的地方，仍然是兩回事。

食安法第 41 條第 1 項的主詞是「直轄市、縣（市）主管機關」，動詞是「得執行下列措施」。第 2 項是「中央主管機關於必要時，亦得為前項規定之措施」。

所以順位是這樣：第一順位是做這個食品的公司自己，法律用的字是「應」，而且規定了多久一次。第二順位是工廠所在地的縣市政府，法律用的字是「得」，沒有規定多久一次。第三順位是中央，寫的是「於必要時，亦得」。

當第一順位選擇法定下限，而第二、第三順位沒有頻率義務的時候，這套制度就沒有第二道閘門了。

而七月三十一日，中聯申請復工

臺中市政府 8 月 5 日駁回，8 月 6 日發布新聞稿。駁回的理由逐字：

「仍歸因於黃豆原料」。

這篇文章從第五節開始查的就是這件事。原料確實有問題，巴西豆的熱損粒是美國豆的十倍，水分高出一個百分點，而它是被驗得最少的那一層。

但原料有問題，跟那一千三百公噸走到貨架上，中間還隔著很多步。

驗收標準在出事前十個月被放寬了十倍。白土加多少看油的顏色。國際規範要求的活性碳沒有用。成品每十六批驗一次。五月二十一日自己驗出 14.8，什麼都沒有啟動。六月三十日通報的時候，數量少報了將近六成。

而多驗幾次不會解決這件事

這篇前面花了很多篇幅在算檢驗次數跟檢驗費，但要把話講完整：驗再多次，也只是把發現的時間提前，不會讓那批油變乾淨。

中聯五月二十一日驗出 14.8，那是驗到了。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因為它的系統裡沒有一條規則接得住那個數字。

它整條產線的重要管制點只有一個，管的是濾布有沒有破。

所以這件事真正的樣子是這個

這五格，每一格都合法。

合法的範圍裡有上限也有下限。而這五次，它都站在下限。

這次接住它的，是一個要買油的人自己花四千一百元做的一次檢驗。

那我什麼時候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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