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的起點,是西川貴教。
T.M.Revolution 的西川貴教來台灣,在採訪裡提到他喜歡津津蘆筍汁,還許願說想要有一個「西川貴教版包裝」。津津的小編看到新聞直接尖叫,連夜把概念圖畫出來,發文慶祝教主出道 30 週年和《東離劍遊紀》10 週年,說要想辦法寄一箱蘆筍汁給他,還辦了抽獎,問大家「如果出西川貴教版津津蘆筍汁,你最想要什麼封面」。
那篇貼文底下很熱鬧。然後有人留言了:久津有政治獻金,捐給藍營白營好幾百萬,你們買津津就是在資助那些人。
也有人說,津津蘆筍汁本來就是久津實業的子公司——就是做波蜜的那家。
但我記得的版本不是這樣。我記得很久以前看過一則新聞,說津津是公司倒了,一群老員工自己撐下來的。
兩個版本差這麼多,總有一個是錯的。所以我去查了。查到最後發現,兩個版本都不完整,而真相比兩個版本都好看。
第一層:久津不是津津的母公司
先把最容易查的查掉。
久津實業股份有限公司,統一編號 59003799,民國 61 年 12 月設立,就是波蜜企業。它名下登記了大約一百件商標——波蜜、Bomy、康橋、果漩、自然特植——沒有任何一件叫津津。
波蜜自己的官網也寫得清清楚楚:津津放在「代理品牌」這個分類底下,歷史沿革那頁寫的是「2012 代理津津蘆筍汁全系列產品」。你去全聯的商品頁看,標示是「久津實業股份有限公司總代理」。
總代理就是總代理。它不是股東,不是母公司,不是製造商。
所以第一個說法,錯了。
第二層:那商標到底在誰手上
這一層我卡了很久。
智慧財產局的商標檢索系統要輸驗證碼,程式進不去,我試了公報、開放資料、法院判決,全部繞不過。最後是一個一個手動點開看的。
用「圖樣中文完全相同:津津」去搜,總共 11 筆。扣掉三筆完全不相干的——一家賣植物種子的、一家韓式小吃店、一個做烘焙的自然人,商標是按類別各自獨立的,不同行業可以有同名商標——剩下的 8 筆,全部集中在同一組人手上。
其中最關鍵的是註冊號 01154700,商標名稱就叫「津津」,商品類別 032,商品名稱那一欄白紙黑字列著「蘆筍汁」,專用期間到民國 124 年。
商標權人那一欄寫的是:鑫津食品股份有限公司。
不是久津。不是波蜜。是一家我從來沒聽過的公司。
第三層:鑫津食品是誰
鑫津食品股份有限公司,統一編號 29175627,資本額五百萬,民國 99 年 8 月 11 日設立。
這個日期要記著。
因為民國 99 年的 7 月,也就是它成立的前一個月,台北地院第一次拍賣津津的商標,「津津維多利亞」「津津酒中魁」,底價一百六十幾萬,流標。
而更早之前的民國 94 年,津津跳票下市。董事長家族轉投資失利,公司垮了,老闆走了。
彰化縣大村鄉那間廠房裡,剩下一條生產線,和 29 個老員工加 3 個保全。
他們沒有走。
新聞裡寫得很清楚:五年沒有領薪水,自己生產、自己出貨、自己跑通路,每個月做六百萬營業額,勉強打平。留下來的人平均年資 20.8 年。
我在鑫津食品的董事名單上,看到一個名字:陳萬臺。
這個名字我在十幾年前的新聞裡看過。津津彰化廠的生產部經理,二十五歲退伍進公司,五百人應考錄取三個,他是其中之一。廠房被拆的那一年,是他站出來受訪的:
同一年他還說了一句:他們打算另外找廠房,繼續生產津津蘆筍汁。
他做到了。
今天貨架上那罐津津蘆筍汁,商標權人是鑫津食品股份有限公司,而陳萬臺是這家公司的董事。
那個「2T」是怎麼回事
有些人可能還記得,有一段時間市面上的津津鋁箔包,正面印的是「2T津津」,不是單純的「津津」。
當時的說法是:商標被拍賣走了,員工不能用,只好自己搞一個替代品牌。
查下去發現事情比這個更早、更有準備。
「2T津津設計圖」這件商標,註冊號 01271219,申請日期是民國 95 年 10 月 27 日——在津津跳票的隔年,在法拍還沒發生之前。申請人是一家叫健豐機能性食品股份有限公司的公司,民國 95 年 9 月 19 日設立,成立一個月後就去把這個商標卡住了。
健豐是誰?
健豐的登記地址:新北市新莊區新北大道三段 7 號 15 樓之 3
鑫津食品的登記地址:同一棟的 15 樓之 2
同一層樓,隔壁。健豐的董事長王博正,是鑫津食品的監察人;健豐的監察人李西田,當過鑫津食品的負責人。
所以「2T」不是被逼出來的克難之計,是有人在事情還沒爛到底之前,先替這個牌子留了一條後路。等到十幾年後正牌商標拿回來了,2T 就功成身退,鋁箔包的正面才換回「津津」兩個字。
但我不想把這個故事講得太漂亮
查到這裡,故事已經很好聽了:老闆跑了,員工守著,最後把招牌搶回來。
可是我還查到另一件事,如果不寫出來,這篇文章就不誠實。
原本那家津津股份有限公司,到今天還在。統一編號 11493608,民國 39 年 4 月 4 日設立,代表人還是當年那位董事長,公司狀態是「核准設立」,沒有解散也沒有廢止。而它的登記地址,跟鑫津食品前幾年用的地址,是同一間。
鋁箔包上的標示也印著:「鑫津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出品、津津股份有限公司監製、委託弘采食品有限公司製造」。
所以這不是一個「員工推翻老闆、自己當家」的故事。鑫津更像是原本那個體系和老員工一起收拾殘局的載體:有老員工進了董事會,也有原本就在這個圈子裡的人。至於當年那些債、那些帳、那六億怎麼算的,公開資料查不到後續,我不知道。
我只能寫我查得到的。查不到的,我就說我查不到。
回到最開始那個問題
買一罐津津蘆筍汁,錢流向誰?
商品由代工廠生產,鑫津食品出品,久津實業總代理鋪到通路。這條鏈上確實有久津的一段。
而久津實業,在監察院政治獻金查核系統裡,有 17 筆紀錄,合計 650 萬元。
這 17 筆,我一筆一筆對過受贈者的黨籍:
| 政黨 | 筆數 | 金額 |
|---|---|---|
| 中國國民黨 | 13 筆 | 560 萬元 |
| 民主進步黨 | 3 筆 | 60 萬元 |
| 台灣民眾黨 | 0 筆 | 0 元 |
| 無法區分 | 1 筆 | 30 萬元 |
金額最大的三筆各 100 萬:盧秀燕(107 年台中市長)、柯志恩(111 年高雄市長)、侯友宜(113 年總統)。其餘國民黨的還有黃昭順與鍾易仲各 50 萬,蔣萬安、林奕華、賴士葆、李彥秀、汪志冰、耿葳、吳志剛、童小芸各 20 萬。
民進黨那三筆各 20 萬,都是 107 年的高雄市議員:黃文志、鄭光峰、康裕成。
那筆「無法區分」的是許淑華,109 年立委選舉,30 萬。台灣同時有兩位政治人物叫許淑華:一位國民黨籍,當時是南投第二選區立委,2019 年底登記參選連任;一位民進黨籍,當時是台北市議員,2020 年參選台北市立委。兩位都是那場選舉的候選人,而監察院的資料只有姓名,沒有選區、也沒有黨籍欄位。所以這 30 萬是藍是綠,我查不出來——查不出來就不寫。
但有一件事非常確定:那句話說的是「藍白」。
可是久津一毛錢都沒有捐給民眾黨。17 筆裡,民眾黨 0 筆、0 元。
那鑫津呢?我用同一支系統、同一種查法查了三家:
| 公司 | 監察院政治獻金紀錄 |
|---|---|
| 久津實業(波蜜) | 17 筆,650 萬元 |
| 鑫津食品 | 0 筆 |
| 健豐機能性食品 | 0 筆 |
| 津津股份有限公司 | 0 筆 |
為了確定不是系統壞了,我拿久津當對照組再查一次,一樣回 17 筆。所以那三個 0,是真的 0。
「久津實業有 650 萬政治獻金紀錄」,是事實。
「津津蘆筍汁的商標權人鑫津食品,查無政治獻金紀錄」,也是事實。
這兩句話可以並排放在一起。但中間不能加「所以」。
代理關係是一紙合約,不是股權,不是控制,不是同一個錢包。你不能因為一家公司幫忙鋪貨,就把它捐的錢算到另一家公司頭上——更不能算到那 29 個五年沒領薪水的人頭上。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花一個早上,把 11 筆商標一筆一筆點開來看。
網路上那句「買津津等於資助藍白」,聽起來很有力,轉起來很快,而且它有一半是真的——久津確實捐了那筆錢。就是因為有一半是真的,才更需要把另一半查清楚。
半真半假的話最傷人。它傷的不是被講的那家大公司,大公司不痛不癢。它傷的是那些名字不會出現在新聞標題上的人——譬如一個二十五歲退伍進公司、做到生產部經理、在公司倒了以後還留下來五年沒領薪水、最後真的把招牌拿回來的人。
他不欠任何人一個解釋。
但我覺得,這件事應該有人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