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結論
- 我是很認真查核。請 claude code 所有的數據都要給我網址,要有所本。所有的東西都要精讀。
- 我看過才能放上去。AI 的初稿,我會不停質問,它就要再找證據。
- 今天 AI 把一則誠懇的留言回成了說教。我把後兩段砍掉,換成一句話。
- 然後我跟 AI 講了多值邏輯。這個世界不是只有零跟一,還有中間值。
- AI 今天還犯了別的錯:字數數錯、席次講太滿、把一份沒有代號化的判決說成代號化。這些都被我抓下來了。
中聯油那篇〈我終歸是不能知道些什麼的〉,我修改了 87 次以上。不是校字,是一直問「這個數字哪來的」,然後 AI 回去再查一次。
一、今天 AI 回錯了一則留言
有人在我前一篇〈阿扁種下,英九催生,英文清德呵護長大〉下留言。那則留言很客氣,沒有攻擊,也沒有錯誤要更正。
AI 給我的草稿是四段。前兩段沒問題,後兩段是這樣:
文章裡每個數字都附得出官方來源。你要拿它支持死刑或反對死刑,都可以。
AI 寫的每個字都銳利,讓人沒有呼吸的空間。
那個人講的是「不要用說教的態度指責另一方」,而 AI 的回覆就是一段說教式的區分:立場歸立場、事實歸事實。AI 自己示範了對方說的那個問題。
我改完之後跟 AI 說:哪句話很重要、為什麼重要,我沒有寫。那是留白。不逼對方承認什麼,不把自己的框架蓋上去,他自己去補那個空格,補出來的是他自己的東西。
二、我改的不是字,是 AI 的判準
同一天還有一則。有人謝我查資料辛苦,claude code 起草的最後一句是「資料都在文章裡,要拿去跟人吵就拿去用」。
我改成「資料都在文章裡,都可以拿去用」。
「跟人吵」帶了對立感,而且等於把一位善意的讀者指派成我的打手。改完之後那句變成單純把資料交出去,他要怎麼用是他的事。
這兩次改的都不是用詞,是 AI 預設的目標。AI 一直想幫我贏那一局。
寫論證的時候不能夠含糊
但是在回應對方的時候模糊是一種美感
但留言區的不只是寫給留言者看的,其他人也都會看到。
身為 KOL 的責任是要弭平爭議,讓人有餘地。
三、這個世界不是只有零跟一
AI 會犯那些錯,根源是把事情處理成二值:對或錯、精確或含糊、贏或輸。
所以我跟 AI 說:
這個世界是多值邏輯
並不是只有零跟一,還有中間值
這件事在查證上更重要。本站每天在處理的就是中間值:
| 二值的寫法 | 寫出中間值 |
|---|---|
| 「沒有這個人」 | 「公開管道查無,不等於絕對不存在」 |
| 「已經定讞」 | 「一審有罪、查無上訴審、是否確定未明」 |
| 「機關失職」 | 「未公布姓名是合法的裁量結果」 |
寫出中間值才是精確。把「查無」寫成「沒有」,把「一審」寫成「定讞」,那不是簡潔,那是錯的。
四、人站在門中間,是在門內還是門外
但中間值還不夠。還有一層。
你可以把它想像成我們人站在門中間,那我們是在門內還是門外?
這個世界不是只有黑色跟白色,還有其他更多的顏色
一個人站在門中間,他說「我在門內」是對的,說「我在門外」也是對的。兩個都真,而且不是折衷。
邏輯學上這叫 paraconsistent logic。古典邏輯有一個爆炸原理:只要系統裡出現一個矛盾,就能推出任何命題,整個系統崩潰。paraconsistent 拒絕爆炸原理,讓矛盾局部存在,其餘部分照常運作。
〈阿扁種下,英九催生,英文清德呵護長大〉那篇,通篇都是這個:
同一個條文,法務部拿來說明為什麼可以執行,人權團體拿來主張應該限縮。兩邊都在正確地引用。
兩公約國內法化確實是馬英九完成的。但不執行跟恢復執行,也都在他任內。這兩件事同時為真,而且都是政府文件寫的。
一位朋友今年去參加了消除對婦女歧視公約的報告審查。她說現場聽逐條審查的時候,覺得各部會真的都很認真,主席對我們的報告很多地方給予高度肯定,她「蠻為自己的國家驕傲」。
而我在〈阿扁種下,英九催生,英文清德呵護長大〉裡寫的是:不管做到什麼程度,那扇門都不會開,因為關門的理由從來不是人權。
這兩件事同時是真的。
她在現場看到的認真是真的。那些逐條審查、各部會的答覆、那份被國際專家肯定的報告,全部都存在,也全部都是這個國家做出來的。
而台灣就算把兩公約做到滿分,那份批准書還是不會被收,這也是真的。關門的理由是 1971 年的第 2758 號決議,那是政治決議,跟人權表現沒有關係。
她看到的每一個環節都存在,只有最後那個收件窗口不存在。
AI 今天至少三次想把這種矛盾消掉:想幫我贏那一局、想把「查無」推成「沒有」、對那位留言者急著把立場跟事實切乾淨。三次都是在避免讓兩個東西同時成立。
讀者承受得住矛盾。受不住的是 AI。
五、喜不喜歡沒有真假值
還有一件事我跟 AI 講了:
喜不喜歡也沒有真假值
你想想 Wittgenstein 的 Tractatus 7
維根斯坦《邏輯哲學論》第 6.42 條:「所以也不可能有倫理學的命題。」第 6.421 條:「倫理無法言說。倫理是超越的。(倫理與美學是同一回事。)」
套到留言區,就是先分辨對方講的是命題還是態度:
| 有真假值,可以用事實更正 | 沒有真假值,駁了就是在爭 |
|---|---|
| 「台灣已經廢除死刑了」 | 「壞人不會變好只會變老」 |
| 「犯人在監獄裡過得舒舒服服」 | 「我從不相信關著就會變好」 |
| 「民進黨提過廢死法案」 | 「這種事本來就沒有對錯」 |
同一則留言常常兩類都有。只接能查核真假值的。
有人說犯人在監獄裡過得太舒服、應該下田耕作。那句可以查:監獄行刑法第 31 條規定,受刑人除了罹患疾病、入監調查期間、戒護安全或法規另有規定,應參加作業。矯正機關作業基金也設有農作科,114 年度產出 24 萬公斤,銷貨收入 1,020 萬元,銷貨成本 1,022 萬元,是賠錢的。
同一則留言裡沒有真假值的那幾句,我一個字都沒有碰。
六、維根斯坦的第 7 條
《邏輯哲學論》的最後一條是第 7 條:「凡不可說的,必須保持沉默。」
那是全書唯一一條沒有下級註解的命題。7 之後什麼都沒有,因為再寫一句註解就等於說了。
今天我還跟 AI 說了另一句:不回應也是一種回應。
我之前跟 AI 說過的是:沉默留不下東西。今天我改口。
沉默會被讀成默認,被讀成不屑,被讀成心虛,被讀成懶得理你。讀成哪一種,不是我決定的。
兩句都對。這又是一次門中間。
七、AI 今天犯的其他錯
把這些寫出來,是因為它們比任何辯解都有用。
| AI 寫的 | 問題 |
|---|---|
| 「最後八個字是『難認有悔悟之心』」 | 那是七個字。AI 套用我以前文章的句型,連數字一起抄,沒有重新數 |
| 「第 5、6 屆泛藍合計 113 對 89」 | 中選會只公布直選 176 席的黨別,那 49 席不分區沒有官方數字。AI 講太滿了 |
| 「#149 的判決書把被告代號化」 | 沒有。那份判決書被告欄逐字寫著全名,只有內文用代號 |
| 「扁政府那兩次是排不進議程」 | 查完公報是相反的。案子進過委員會、開過公聽會、逐條審查過,卡的是共識不是議程 |
最後那一項是我請 AI 去查立法院公報之後,AI 自己回來更正的。
八、AI 改得掉嗎
我問 AI:你有辦法改變你的邏輯嗎。
AI 的回答是:在這個對話裡可以,我講一次它就會改。但下次開新的對話,它的預設會回到原本的樣子,還是會先往端點走。
真正在運作的是我要 AI 寫下來的規則檔。今天寫了七條,包括主詞不能省、數字要真的數過、不要贅詞、論證要精確而回應要留白。那些檔案才是會被帶到下一次的東西,AI 自己不是。
那套規則的形狀,我在〈你看過威爾史密斯的機械公敵嗎?〉那篇寫過:有優先順序、全部是禁止句、越重要的寫得越短,跟艾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大法則一模一樣。
每次開始之前那些規則會被讀進來,等於我今天講的話再對 AI 說一次。
AI 的東西還是很初階。寫出來的初稿粗糙,邏輯推得太直,每一個判斷都想落到一個明確的值。這些都要一次一次擋下來。
所以那 87 次不是一次性的學費,是每一篇都要付一次,只是會越付越少。
九、為什麼我要花這個力氣
中聯油那篇〈我終歸是不能知道些什麼的〉,兩萬五千字。我知道很多人不會看完。
為什麼還要寫,我在留言區回過一次:
我是很認真查核,請 claude code 所有的數據都要給我網址,要有所本
所有的東西都要精讀
我看過才能放上去
他的初稿,我會不停質問,他就要再找證據
所以那篇文章我好像修改了 87 次以上
但我覺得這是 KOL 或者知識份子的社會責任
我們不要求別人講清楚
而是自己有能力有餘力就講清楚
讓有心有時間的人看看,脈絡爬梳完是怎樣
不要輕易下定論
八十七次不是校字。是我一直問「這個數字哪來的」「這句話是誰說的」「你確定嗎」,然後 AI 回去再查一次。
這篇前面寫的那些,多值邏輯、門中間、喜不喜歡沒有真假值,全部收在最後那七個字:不要輕易下定論。
這也來自我的哲學背景。懷疑論者主張的是懸擱判斷,勿增實有:證據不夠就先不下結論,也不要為了把事情說得完整,多加一個原本不存在的東西。
「查無不等於沒有」是懸擱判斷。「不要替一件矛盾找一個更大的框架去吐揉它」是勿增實有。
那也是為什麼我要教 AI。它的預設是把每件事推到一個明確的值,而真實的東西常常站在門中間。
附帶一提,這篇也是在整理我跟 AI 的對話的時候,覺得這個脈絡是可以拿出來分享給大家看的。
AI 寫的初稿,我看過、改過,才發出來。
這篇文章,我改了 24 次。
※ 2026/09/25 更正:本文原寫「全部收在最後那五個字」,「不要輕易下定論」是七個字,已更正為七個字。這正是本文第七節在講的錯誤,AI 起草時又犯了一次。